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剥离

    海因茨压低脚步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。
    棕发微湿地贴在林瑜面颊,男人的西装将她的身体盖住,而她闭着眼依偎在对方怀里,脆弱又安稳地熟睡着。
    随后,她惊醒过来,投向他的目光令海因茨几乎要窒息了,而从背后搂抱着她的男人,面上正挂着挑衅的微笑。
    林瑜的大脑因为发烧而一片昏沉,身体又冷又疼,最令她恐慌的是海因茨阴沉至极的脸色,简直像个捉奸在床的丈夫,而她成了那个背叛他的女人——事情分明不是这样!她着急忙乱地要从西尔万怀里挣开,但他却更紧地抱住她,与迷失汪洋的人抱紧最后一块浮木般。
    海因茨脸色更加阴沉,从他身后冲出的士兵们,子弹上膛,纷纷举枪对准他们后,西尔万才抽回环抱住林瑜的手臂。他仍然在笑,而这倒映在海因茨眼底。林瑜瞬间起身跑向海因茨的同时,两名士兵冲过去将西尔万压制在地上。林瑜几乎是撞进海因茨怀里,男人用没握枪的那只手臂紧紧地搂抱住她。
    “Mein  Schatz……(我的宝贝)”他低唤着在她耳侧亲了亲,却只能吻到冰凉的短发。他看向被士兵压制的西尔万时,眼底闪过嗜杀的恨意。
    “Schleift  ihn  hinaus  und  bindet  ihn  ans  Kreuz!(把他拖出去,绑在十字架上!)”
    林瑜惊恐地看了海因茨一眼,她想跪下来求他,却被他死死地按在怀里动弹不得。
    “不,不…我求你了,海因茨,求你了……你别杀他……我明白,他在你眼里罪无可恕,你是非杀他不可了,但我求你,请至少给他个痛快吧!”她语无伦次地说,简直像个发高热说胡话的人了。
    海因茨低下头,失望地深深看了她一眼,这种眼神让林瑜触目惊心,身体不自觉地发颤。
    他语气森然,“林瑜,你为了他求我,你居然为了他求我?”
    海因茨捏紧了枪身,体内每一滴血都在血管里倒流,与刺骨的寒冷交融形成一柄利剑,又快又准地捅穿了他的心脏。
    五天四夜不眠不休、不吃不喝地寻找在这一刻简直像个笑话。他放弃了一切,换来的第一句话是她替那个犹太佬求情。
    她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?身受折辱,却还替罪犯求情。
    海因茨心里愈是愤怒,面上却维系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平静。林瑜即使烧糊了大脑,也察觉出了这即将爆发的征兆。
    “海因茨,你冷静点,我不求了……真的不求了。我爱你,我爱的是你啊!”她眼眶通红,声音颤抖,“我怀了你的孩子,我们好好的不行吗?”
    她手发颤着想要抚上海因茨的脸,却被他拍开了,并且冷冷地反问道:“你怎么确定是我的种?”
    林瑜僵立在原地,换平时听到这种话她绝对抬手扇他一耳光,可现在,她什么力气都没有了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负责搜西尔万身的士兵在卸下这位犹太人身上所有的武器后,从他的上衣内侧口袋找出了那枚兰花纹香囊。
    海因茨冷冷地瞥了那香囊一眼,仅一眼便确认了是林瑜的手艺。林瑜也看向那香囊,顿时又出了一身冷汗。
    海因茨自嘲般地冷笑了一声,重新看向眼前眼眶湿红、向他摇头的女人,她还有什么好辩解的?
    他从来不奢求她为他做什么,只要她就爱他一个,就在意他一个就好了。
    原来她不是只给他绣过东西……她的爱,或许从来就不对等。她第一个爱的就是西尔万,甚至还为西尔万杀人灭口,即使清楚西尔万曾朝他开过一枪。
    原来海因茨,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。
    骷髅徽帽檐下的那张脸微一颔首,两名士兵便将西尔万押出了农舍。浅蓝色的眼睛陷在帽檐下的阴影里,他放开她,从同样靠近心脏的位置拿出她送他的荷包,丢在她身上。
    墨竹纹荷包砸中了林瑜的胸口,掉在她脚边。林瑜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,忘记了该怎么发声,她蹲下来,想将荷包捡起,指尖却在碰到荷包的一瞬顿住了。
    “你果然在乎他。”海因茨冰冷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,“就连送的东西,都差不多。”
    他解开军装袖口,将腕上的手链硬生生拽断。圆形的叁颗墨玉珠掉落在地,林瑜瞳孔微睁,她忙捡起荷包揣在怀里,又发着颤去捡不停滚动的珠子们。
    没关系,林瑜,就算他不要…林瑜哽咽地想着。你也可以自己把自己修好。珠子们在满是灰尘和湿气的木地板不停滚动着,林瑜蹲在地上追着它们,一颗一颗地重新捡回手心。
    海因茨被她的动作搞得烦躁异常,他叁两步走过去,猛地抓住女人的臂弯,将她从地上拽起。突然地一下让林瑜刚捡起的珠子们以及荷包又掉落在地。珠子们再次滚动着,林瑜愣怔地注视着,发现肉眼很难再看清它们了。
    “你装什么装?”海因茨冷酷的责问刺穿了她的心,她已经分不清,究竟是高热的身体更痛,还是心更痛了。
    “你不是很能言善辩吗?你现在怎么不解释了?!”海因茨失控地吼道。
    林瑜喉间发紧地疼,她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。再睁开眼时,她与海因茨血红的眼睛对视,神情决绝。
    近在咫尺的男人看见这副神情后发出一声冷笑,将她拽到了室外。
    寒风呼啸着掠过山脉上成片的冷杉林,激起一阵树叶的回响。在这个阳光普照的清晨,林瑜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。
    她呼吸一窒,瞳孔睁大到了极致,被灌下哑药的西尔万·德雷福斯被麻绳绑在十字架上,两名士兵正在用金属钩挖出他的双眼。
    极致的疼痛中,西尔万的身体不受控地痉挛着,从那喉咙里发出的沉闷呜咽犹如地狱的回音,一声一声剐着林瑜的听觉。
    阵阵寒栗侵入林瑜的脊梁,同时胃部一阵痉挛,她失去理智地想跑到十字架前以自身阻止这场残酷的行刑,却被海因茨死死地拉住了。
    他眼神冷扫过周围的士兵们,士兵们即刻领命,手持枪械分成两队站到十字架两侧,中间留出一个缺口供海因茨和林瑜观看。他们腰身挺直,威严的仪态仿佛正在进行的是一场神圣的仪式。
    一名士兵手持利斧走到十字架前,军靴碾过被扔弃在地的灰色眼球,发出一声低沉的湿响。
    海因茨将林瑜拽到胸前,他额间青筋暴起,手死死地扣住林瑜两边的太阳穴。林瑜紧闭着眼睛,痛苦地流着泪。
    “你不是在意他、喜欢他吗?!睁开眼睛,睁开!好好看看,他是怎么死的!”
    “不——!不——!”林瑜拼命摇着头,想从海因茨手里挣脱。
    海因茨气极反笑地将指腹抵在林瑜的眼眶,用力将她的眼睑撑开。林瑜努力地将眼睑合得更紧,然而高烧虚弱的身体显得一切都像徒劳的抵抗。
    她的左眼被硬生生掰开,正好看见一斧头砍向西尔万的右手的画面。鲜红的动脉血喷发而出,倾洒在地面的杂草上。
    林瑜发出一声尖叫,这声音犹如杜鹃啼血般回荡于幽谷中,哀婉凄绝。西尔万唇角微勾,这副表情令负责行刑的士兵们毛骨悚然,要知道,这犹太人的眼部只剩下两个窟窿般的血洞了。
    海因茨冷冷地看着林瑜悲痛欲绝的模样,心也越来越冷。
    为了一个犹太人,她就能痛苦成这样?
    “Weiter!(继续!)”他厉声向负责行刑的士兵们下达命令。收到命令后,一名士兵松开西尔万左腕的麻绳,手臂悬空的瞬间,另一名士兵挥起斧头利落地将其砍断,露出一个边缘极不平整的创面。左右两只脚,亦悉数被利斧砍断———
    人彘之刑。
    海因茨猛地放开林瑜,她朝前踉跄了几步,随后弯下腰,扶着肚子剧烈地干呕着。这刑罚她只在史书上读过,吕雉惩罚戚夫人、武则天惩罚王皇后和萧淑妃,脑子里也只有个粗略的想象。如今这画面竟确确实实发生在她眼前——
    他惩罚的不是西尔万!他惩罚的是她!
    林瑜感受着身后的日耳曼男人刀子般的视线剐在她身上,她看错人,也爱错人了。往日的温情简直全是假象,他根本就是个无药可救的疯子,一个嗜血的恶魔……她还怀着他的骨肉,她一直以来的期待,玛格诺莉娅……
    林瑜眼前阵阵发黑,身体也已摇摇欲坠。她抬起头,看见士兵们将铁钉锤入、钉死在西尔万四肢的腕部,灿烂的光辉直射在这失去声音、失去双眼、失去手脚的灵魂上,可谓千疮百孔、奄奄一息,杂草地上水洼似的鲜血在这光辉下竟泛起粼粼的波光。
    在漆黑的世界里,他感受到她看向他的目光,然后,那眼眶只剩两个血窟窿的面容对她做了个口型。
    这口型犹如寒风侵袭残花,混杂着自天际而降的小雪,在晴朗的光辉下飞舞。林瑜再也支撑不住地向后倒去,海因茨下意识地向前接住了她。
    “小瑜?”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。
    林瑜的脸色惨白如纸,脖颈垂在他的臂弯里,宛如已死的天鹅般扬起露出被人一刀杀害的血管,从嘴角流下的血蹭在那漆黑冷硬的军装上。
    海因茨就像一个从魔怔中恢复神智的人,顿时陷入一种慌乱,“小瑜。”他怀着侥幸心理摇了摇她,没有反应。他的表情愈发恐慌,手背碰上她的额间,温度滚烫,最终以一种绝望至沙哑的声线呼唤她。
    “小瑜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