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南亚巡回赛:吉隆坡(2)
严雨露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语气不是质问也不是试探,甚至没有太多期待。
她只是想知道,如果接吻对邵阳来说是一件只留给“女朋友”的事情,那她可以理解。那她就知道自己之前的“越界”是因为她没有搞清楚规则。
下次她会注意,不会再做那样的事。
但如果接吻对邵阳来说是“只要气氛到了就可以”的事,那他偏过头的原因就不是“接吻本身”,而是“不想和她接吻”。
而为什么邵阳不想,她不想深想。
邵阳被她问住了。
他坐在床边,手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攥紧了床单。
如果他回答“是”——那就意味着他亲口承认了“你不是我女朋友”,然后从此以后,每一次“互助”他都不能亲她,他亲自将后路堵死了。
但若他回答“不是”——那他就没有借口了。上周在曼谷,他的偏头不是“我不和人随便接吻”,而是“我不想和你接吻”。这个答案比回答“是”更残忍。
不管他如何回答,他都是在骗她。
他不想骗她。
因为他心里清楚,接吻这件事,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“女朋友限定”。
是“严雨露限定”。
从十五岁那年起,他就没有想象过和任何其他女人接吻是什么感觉。
在体校、省队、国家队浸泡了这么多年,他见过太多队友把“炮友”和“女朋友”分得清清楚楚。可以睡,但不会亲;可以过夜,但不会牵手。
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,他潜移默化地接受了某种潜在的规则:性可以是生理需求,但接吻不是。接吻是更慎重的东西,是留给那个人的。
那个人,于他而言,自始至终只有一个。
但他不能告诉她。因为劭锦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,从十五岁起就压在他的胸口。
邵阳沉默了很久。
严雨露没有催他,却也没打算揭过。她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,等他自己开口。
沉默的那几十秒里,邵阳的脑子里闪过太多。
他想起小时候母亲那种“你应该让着劭锦”的眼神里,不只有公平,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。后来他长大了,隐约知道了一些,关于劭锦的亲生父亲,关于母亲对劭锦的愧疚,关于自己父亲对劭锦那种客气又疏离的态度。
这些事,从来没有人跟他解释过。他只知道,在这个家里,他拥有的已经够多了:完整的父母、父亲的偏爱、母亲的疼爱,所以他应该让。让给那个“只有妈妈”的劭锦。
让着让着,就成了习惯。甚至开始习惯了大院的叔叔和阿姨经常都会笑着问的“雨露和劭锦什么时候结婚呢”。
他和劭锦长得其实一点都不像。兄弟俩虽然都随母姓,但两人都长得更像父亲,而他们的父亲都不是同一人。
但邵阳他其实知道劭锦一直以来都很疼惜且照顾他。从小到大,劭锦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分给他。他还没上小学前,最期待的就是劭锦从学校带回来的老师奖励的巧克力或糖果,还有那些炫丽到不行的文具或笔记本。
劭锦有一次甚至为了他打架。当时的那件事,现在想起来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,只是一些打输了球的孩子对邵阳冷嘲热讽,有一个甚至还故意撞了他一下。
邵阳还没反应过来,劭锦已经冲了出去。后来的事邵阳记得很清楚,当晚父亲不让劭锦吃晚饭,母亲第一次对劭锦说了重话,劭锦被罚站了一整晚。
但劭锦只是在后来揉着他的头发说,“别怕,哥下次还是一样会替你出头”。
劭锦对他那么好,而他却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,甚至睡在了‘劭锦的人’身边。
邵阳看了严雨露一眼。她还在等他的回答。
他觉得自己背叛了劭锦。但他还是想说。哪怕只说一半。
“接吻是……”他终于说出来了。声音很轻,也很哑。
“是限定给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喉结剧烈地滚动,“……很爱的人。”
严雨露的心跳在那个瞬间漏了一拍。邵阳他没有说接吻是限定给“女朋友”的。他说的是给“很爱的人”。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平到她觉得自己演得很好。
她不是没有听懂这个措辞的区别,但她没有追问。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问,声音会是抖的。
“我有点困了。”她往后靠了靠,闭上眼睛。“你今晚……要是不想回去,就睡这儿吧。”
她没有看他,但她在心里已经听到了他说“那我回去了”。她准备好了那个“嗯”。
邵阳轻轻吸了一口气。他听出来了。严雨露说“要是不想回去”的时候,语气是平的,平到像在说“你走吧”。
他应该走的。但他不想接这个台阶。
邵阳在她旁边躺下来,酒店的床不大,严雨露能感觉到身边的位置陷了下去。
他没有马上靠过去。他在等,等她翻身背对他,或者直接说“你还是回去吧”。
但他们都刻意缩在自己的那一边,像两只试探水温的猫,谁都不先越界。
灯关了。黑暗中只剩下空调低频的嗡鸣声,和两个人刻意放轻的呼吸。
过了很久,严雨露不知道有多久,也许十分钟,也许半小时,她感觉到邵阳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,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。
她没有躲。
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,扣住了她的手,掌心贴着手心,十指交握。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,指节粗粝,虎口有握拍磨出的老茧,但动作轻得像怕捏碎什么东西。
严雨露没有睁眼,但她回握了他的手。
邵阳往她的方向挪了一点。然后他又挪了一点。然后他整个人贴了上来,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,手臂收紧,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。
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,心跳透过两层衣料传过来,又快又重。
“……雨露。”他很小声地叫了一句,声音闷在她头顶的发间。
严雨露没有回答。她的眼睛闭着,睫毛在黑暗中微微颤动。
“……露露。”他将她拥得更紧了。
严雨露没有挣开。她听见他叫‘露露’时的声音是抖的。她没有应,但也没有躲开他伸过来的手臂。
一整周高强度的赛事积累的疲惫卷席而来,两个人就这样抱着,在什么都没说清楚,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的沉默里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睡了过去。
邵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他只知道,这一觉是他过去八年来睡得最沉的一次。没有梦,没有凌晨叁点的惊醒,没有那种“她是不是在隔壁房间想着别人”的焦灼。
他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,酒店走廊偶尔有行李箱滚轮碾过的声音,早班航班的人在赶路。
严雨露还在睡。她的脸埋在枕头里,只露出半张侧脸,睫毛安静地垂着。被子被她蹬到了腰以下,T恤的领口滑开,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的弧线。
邵阳撑起一点身体,低头看着她的脸。他的手指悬在她脸颊上方,不敢碰。他怕弄醒她,也怕碰了之后自己就走不了了。
他轻轻地、一点一点地抽回被她枕着的手臂。严雨露在睡梦中微微蹙了一下眉,然后翻了个身,面朝另一侧,继续睡。
邵阳坐起来,穿上鞋。他站在床边,看着她的背影。这是第一次见着熟睡的严雨露。他发现自己只是看着,欲望和感情就已经满到溢出来了。
他又想起了劭锦,但这一次,那个声音没有让他停下。
他俯下身,嘴唇贴上了严雨露的唇。很轻,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吻。
他怕她醒。怕她醒来问他为什么亲她,怕自己说不出口,更怕说出口之后,她就此消失。他觉得自己很卑劣,劭锦不在,他就这样趁虚而入。这算什么呢?
他的嘴唇贴了不到一秒,就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。拉开门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严雨露没有动,呼吸平稳,被子依旧堆在腰间。
邵阳走进走廊,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,他的后背抵住了走廊的墙壁,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。回房的路上,他捂着半张脸,脚步快得像在逃。刷卡进门的时候,动作太急,房卡掉了两次。
唐硕果然还没回来,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邵阳坐在床沿,双手捂着脸,掌心下面是烫的,从嘴唇到脸颊到耳根,没有一处不是烫的。他的手指贴着自己的下唇,那里还残留着她的体温,温热柔软的触感像烙印在了他的嘴唇上。
亲了。他在她睡着的时候偷亲了她。不是额头,不是鼻尖,不是任何他可以归类为“安抚”或“道别”的地方。
是她的唇。严格上来说是距离嘴唇只有半公分的唇角,随时可以滑过去的、暧昧到不能再暧昧的位置。
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。他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很可笑,红到如果唐硕在场一定会用手机拍下来然后嘲笑他一整年。
但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翘了起来。
而在对门的房间里,严雨露睁开了眼睛。
她没有睡着。从邵阳抽回手臂的那一刻她就醒了。她感觉到他坐起来,感觉到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,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,强烈到她的后背都在微微发烫。
然后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嘴角。
那一瞬间,她的大脑一片空白。她的第一反应是想睁开眼睛,想在他逃跑之前抓住他问——
“你不是说接吻,是限定给很爱的人吗?”
那这个算什么?
但她没有动。因为邵阳嘴唇贴向她的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,她感觉到了他在发抖。
所以她没有睁眼。她怕自己一睁眼,他就会像上次一样偏过头,说“你睡迷糊了”,或者别的什么她不想听的借口。
所以她闭着眼睛,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,听着门关上的轻响,然后睁开了眼。
黑暗里,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,那里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。
严雨露把被子拉过头顶,蜷成一团。
他说接吻是给很爱的人。那他刚才亲她的时候,想的是谁?
她不知道答案。但她知道一件事:她刚才没有躲。
这个认知让她的脸更烫了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赛事还有两周。在回国之前,她会问清楚的。
窗外的吉隆坡在慢慢醒来。两间房,两个人,各自捂着各自通红的脸,各自想着各自没说出口的话。
天终于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