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忍疼3

    周六一大早,屈依莲出了门。
    醒来时,窗帘缝隙透进一片明晃晃的日光,带着初秋特有的、干净的金色。
    你摸过手机看了一眼,快八点了。
    朋友圈里,屈依莲已经更新了三张山顶合照,配文是“姐妹相约,快乐加倍”。
    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嘴角动了动,扯出一个淡笑。
    厨房里传来煎东西的声响,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唱歌。
    你洗漱完出来的时候,江淮序正站在灶台前,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,袖子推到小臂,手里握着锅铲,腰微微弯着,认真地盯着锅里的荷包蛋。
    “姐,你醒了?”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你一眼,又把视线移回锅里,手里的铲子小心地翻了一下蛋边,“想要溏心的还是全熟的?”
    “溏心吧。”
    “行。”他把火调小了一点,转头又问,“妈爬山去了,说要晚上才回来。今天天气不错,你……要不要出去走走?”
    你没说话,走到餐桌旁坐下来,端起一碗温度刚好的瘦肉粥喝了一口。
    “去哪儿?”你问。
    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把金黄焦香的荷包蛋铲起来放进你碗里。
    “人民公园?”他的语气放得随意,“游湖划船,你不是说那个船好久没划了吗?我今天有空,免费当你的船夫。”
    “好啊。”你低下头,筷子尖戳破蛋黄,看着一抹浓稠的金色淌进粥里,缓缓洇开。
    早饭后又变天了。出门时天色有些沉,云层压得很低,偶尔有几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。
    秋天的风吹在身上很舒服,不冷不热,带着街道两边桂花树的香味。
    江淮序手里攥着两张船票,不紧不慢地走在你身侧。
    公园门口的梧桐树也落叶了,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,踩上去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    湖边的风比街上大一些,吹得湖面皱成一片碎镜子,把岸边垂柳和天上灰云的倒影全都搅在一起,晃得眼睛发花。
    你上了船,坐到一侧。江淮序坐在你对面,很自然地拿起桨,手臂一发力,船就轻轻荡了出去。
    船桨搅动湖水的声音很好听,节奏均匀,一下又一下。
    你侧过头,望着船边的水面,碧波荡漾,一圈圈地散去。
    “阿序。”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“你记得我们来过这里玩吗?”
    江淮序手里的桨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划。他垂下眼,看着桨叶在水面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    “记得。”他说,“我和你……还有姐夫。”
    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,轻到几乎被船头的风声吞掉。
    你嘴边漾起淡淡的笑,像是在打捞一段美好的回忆。
    当时,江淮序十一岁,你二十一,刚毕业没多久,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,工资不高,日子紧巴巴的,但算不上太苦。
    何裘是项目对接那家公司的员工,他对你有意思。
    你原本没有心思谈恋爱,但他的攻势很猛。
    电话、消息来得频繁,他也偶尔出现在你公司楼下等你下班,手里提着两杯奶茶或者小蛋糕。
    你不回消息他会接着发。你今天不回,他明天继续发,语气永远温和,不急不躁,像是笃定了你会有一天心软。
    暑假的那天,他突然来了你家这边,说来这边办事,顺便看看你。
    你心里清楚他说的顺便是假的,但你不好意思点破,也不好意思拒绝。
    你又怕尴尬,所以你带上了江淮序。
    十一岁的清瘦男孩,个子刚到你肩膀,穿着一件有点褪色的黑色T恤,站在公园门口,仰着头打量何裘。
    “他是谁?”江淮序当时这样问你,目光从何裘身上收回来,落在你脸上。
    你没来得及开口,何裘已经弯下腰,笑眯眯地拍了拍江淮序的肩膀,“弟弟你好,我是你姐姐的男朋友。”
    江淮序抬头望着你。你张了张嘴,到底没否认,只是脸颊有些发烫,一股热意顺着耳根往上爬,烧得你不敢看人。
    江淮序就把头转回去了,看着何裘,嘴唇抿了又抿。
    划船的时候,你坐在何裘对面,江淮序坐在你旁边。
    何裘很会说话,随便一个话题都能扯出一长串,逗得你捂着嘴笑。
    湖面上风很大,把你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你时不时要伸手去撩,何裘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递给你,“拿着,我猜你可能用得上。”
    你接过去的时候心想,他真的好细心。
    江淮序坐在你旁边,安静得不像话。他没有插嘴,没有捣乱,甚至没有看你。他只是低着脑袋,手指抠着船沿上一块翘起的油漆,然后把那片剥落的漆皮抠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,一点点地丢进湖里。
    何裘注意到了。像一条嗅觉很好的犬,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江淮序情绪低落的信号。
    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不是别扭,是不安,怕自己的姐姐会跟别人走了,不要妈妈,也不要他。
    “弟弟,”何裘笑着拍了拍江淮序的脑袋,“等下要不要去游乐园?我请客。”
    江淮序抬起眼睛,看了看何裘,又看了看你。
    你的表情是欣喜的,眼睛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光彩。
    他把不想去的话咽了下去,点头说:“好。”
    那天下午的游乐园,很吵。满耳朵都是欢笑声、尖叫声、游乐设施运转的机械声、卖棉花糖的小喇叭循环播放的招揽声。
    江淮序在那些嘈杂的声响里,努力让自己笑得开心。
    他坐了你不敢坐的过山车,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,却嘴硬说:“还行吧,一般般的刺激”。
    他还在射击摊上打中了八个气球,赢了一个巴掌大的粉色兔子玩偶。你夸他棒,他就把兔子塞到你手里。
    你们去坐摩天轮的时候,何裘买了三支甜筒。他记得你的是红色的草莓,他的是绿色的哈密瓜。
    摩天轮缓缓上升了。你挨着何裘坐,两个人靠得很近,头几乎要碰到一起,低声说着悄悄话。
    江淮序坐在你们对面,一条腿曲起来踩着座椅边缘,另一条腿伸得长长的,手里举着哈密瓜味的甜筒,慢慢地舔。
    冰淇淋化得很快,绿色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。他也没管,只是一口一口地舔着,仿佛除了吃冰淇淋之外,他不应该做任何事。
    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,他看见了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,看见了底下像蚂蚁一样小的人,看见了湖面上那些小得像玩具的船。
    然后,他很自觉地、满怀诚意地闭上了眼睛。
    他在心里说了一句祝福,送给对面两个挨在一起吃冰淇淋的人。
    「如果姐姐此时此刻是幸福的话,请让姐姐永远幸福下去。」
    后来的事情就快得像摩天轮从最高点往下降的那样,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,什么都来不及抓住。
    何裘真的成了你名正言顺的丈夫,成了江淮序的姐夫。
    婚礼那天,江淮序站在宾客席里,鼓掌鼓得很用力,掌心都拍红了。
    你朝他看过去时,他冲你咧嘴笑了一下,笑得很大方自然,只是眼眶有些发红。
    你是后来才从屈依莲嘴里听说,那天晚上回去以后,江淮序一个人在你的房间里待到很晚,第二天起来眼睛是肿的。
    屈依莲问他怎么了,他说蚊子咬的。
    “姐。”
    江淮序的声音把你从回忆漩涡中拽了出来。
    他放下了桨,两条长腿在船里伸开,脊背靠着船沿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扫来扫去。
    “你要是不开心,就回来好不好?我也想和你常常见面。”
    他又在小心翼翼地试探。
    “和我见面,然后拌嘴?”你笑了一下,把这个话题推到了一条岔路上。
    “哪有拌嘴?”他皱着鼻子,一脸不服气,“就算有,哪次不是我让你?”
    你没有接话,低头看着船边的湖水。
    桨叶搅动水面漾起的圈圈波纹还没散,由近及远,由深及浅,好一会儿才渐渐融进整片湖水的平静里。
    第二日吃过午饭后,你收拾东西准备往回赶。
    江淮序帮你把包提到玄关,靠在鞋柜边,看着你换鞋。
    “姐,你要是……有事,就给我打电话。什么时候都行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你没抬头。
    “我是说真的,不要一个人扛着。”
    你直起身,看着他。他站在门口,大半个身子被午后的光照着,衬衫领口有些皱,下巴上冒出一点青青的胡茬。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你说,“走了,你好好学习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回到那个家之后,碗还是那些碗,筷子还是那些筷子,床单还是那套你挑的灰蓝色床品,何裘还是会在睡前看一会儿手机才睡去。
    但你知道有东西变了。
    何裘的出差频率变高了,应酬变多了,加班变长了。他可以一天不给你发一条消息,你也有点习惯不等他的消息了。
    你像一个外科医生,冷静地、有条不紊地观察着病变。到最后,你还是选择了维护,好像维护丈夫就是在维护自己选择的正确性。
    周五的夜晚,何裘比你早睡。
    他最近的一周作息规律得不像一个出轨的男人,十点半准时上床,躺下不到五分钟就开始打鼾,睡得很沉。
    你躺在床上,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,心跳得很慢,慢到你感觉自己像一具快要停止运作的机器。
    你等了一个小时。
    等到他的鼾声彻底稳定下来,你才慢慢地把手伸向他枕边的手机。
    你从他的好友通讯录里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人,点开聊天记录,往上划了几屏,又往下划了几屏,看了很久。
    里面里没有那些会被抓住把柄的暧昧字眼,只有语气平淡的问候。但你的直觉告诉这里不对劲。
    周六早晨,何裘说要去出差。
    “周一早上就回来。”他站在衣柜前挑衬衫,最后穿了一件你去年给他买的浅蓝色,对着镜子扣扣子,头也没回,“那边有个项目要谈,挺急的。”
    你什么也没问,默默地将热好的吐司放到桌上。
    何裘出门时,弯腰在你额头上亲了一下。他的嘴唇有点干,带着牙膏的薄荷味,和从前一模一样。
    你闭着眼睛,感觉吻落下时,皮肤上本能地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    这是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拒绝他。
    你又想回家了。
    开车出了门,天色灰蒙蒙的,太阳被一层厚厚的云遮住了,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,像是要下雨了。
    到县一中时,已经是十一点二十。保安说要等到四十分才能放学。
    时间一到,果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出来。大概都是走读生,不用像其他人一样被困在学校里,面上都带着笑,朝气蓬勃得像春天里拔节的麦苗。
    你在人群里找了一下,没看到江淮序,打算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。
    这时,你的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。
    你转过身,看见江淮序穿着一件蓝白色的校服外套,书包单肩背着,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,站在你面前。
    “姐?”他拧着眉看你,目光从你脸上落到你脚边的旅行上,又落回你脸上,来回转了两次,“你今天怎么会……”
    他话没说完,你忽然往前迈了一步,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,一言不发。
    江淮序整个人都僵住了,手还保持着攥着矿泉水瓶的姿势,悬在半空中,像一台突然死机的电脑。
    校园里的广播还没关,放着一首旋律轻快的英文歌,和学生离校时的喧闹声搅在一起,混成一片模糊的嘈杂。
    好一会儿,江淮序动了动,慢慢地把手里的水瓶往书包侧兜里一塞,空出来的一只手犹豫了一下,最终稳稳地落在你的后背上。
    他的手掌很大,隔着衣服,你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热度,是干燥的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体温。
    “姐。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到你耳朵里,“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他…出轨了。”
    你哭得很安静,喉咙没有发出泣音,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,一滴接一滴,砸在他肩头的校服上,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    江淮序的手移到你颤抖的肩头上,收紧了。
    他也没有说话,只是把你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,让你靠得更实一些。
    校门口有人走过来了,好奇地看了你们一眼,又匆匆走开了。他没在意,像一棵树直挺挺地站在你跟前,不催,也不问。
    过了很久,你才从他肩上抬起头,眼框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。
    江淮序低头看着你的脸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忍怒忍得很用力,太阳穴的青筋都鼓动了起来,“那个王八蛋!”
    旁边路过的两个女生回头看他,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,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,又咬牙切齿道:“那个王八蛋。”
    “姐,你怎么想?”他两只手按在你肩上,微微弯下腰,逼着你看他的眼睛。
    “姐,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,是不是……”他咬了一下嘴唇,斟酌着自己的用词,“是不是要忍着这坨屎,和那个王八蛋过一辈子?”
    你摇摇头,表情迷茫。
    江淮序重重地闭了一下眼睛。
    “等我一下。”他转身跑进了校园,速度快得你都没反应过来。
    不到五分钟他又跑出来了,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,里面是一件白色短袖,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勾勒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长成但已经足够宽阔的肩膀线条。
    他把书包甩到肩上,另一只手拉起你的手腕。
    “走。”
    “去哪儿?”你被他拽着往前走了两步,有些茫然。
    “火车站。”他没有回头,步子大得你要小跑才能跟上,“买票,去捉奸。”
    “阿序——”你摇摇头,甩开他的手。
    “你别劝我。”他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,
    “姐,你信我一次……你忍了今天,忍不了明天,忍了这个月,忍不了下个月。它就像个毒瘤,你不割掉它,它就会让你的人生发烂发臭。”
    “姐,你别怕,我帮你。”他把手掌摊开在你面前。
    阳光从云层的间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伸出的手掌上。
    少年的手掌宽大、骨节分明,虎口处有一道烫伤疤痕。
    这是他九岁学做饭时被油溅烫到的,你当时心疼得不行,一边给他抹烫伤膏一边心疼地骂他是胡闹。他却笑着帮你抹去眼泪,懂事地安慰你说是他也想让你和屈依莲吃到他做的饭菜。
    你看着他的只手,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    下一秒,他的疤痕压上你完整光洁的掌心,温柔地覆盖住被命运胡乱涂写的掌纹。